爱家娃

要笑闹好像还挺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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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现在非常不高兴
---给不会笑的牛博众

知道作为一个喜剧演员最大的悲哀是什么？很多人相信已经很聪明地猜到了答案：观众不会笑。错！这叫失败，不叫悲哀。失败是众人的评价，悲哀是个人内心的感受。什么是一个喜剧演员的最大悲哀？那就是身为喜剧演员而不得不去演正剧，而且一演还得连演好几场。

我现在就是那个无比悲哀的喜剧演员。

从我上网以来，一直在娱乐网民。在我看来，中国人都过得太苦，太累，太无聊了。又过得太装，太假，太装逼了。在我们的生活里，每天都有无数宏大叙事，人人都在做着装腔作势的严肃。一篇《人民日报》的报屁股，一个《新闻联播》的垃圾镜头，都有无数人能在网上、生活中分析出无数结果来。因此，我觉得大家是心苦，而不是身苦，心苦的程度有甚于心苦。

考虑到这一点，我长期在网上耍宝，为的是有人能看了哈哈一笑，哪怕是微微一笑都好。在中国这样一个有如此之长历史，如此之多权威，如此之多禁忌的国家里，能笑一笑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。意义不下于在塔利班淫威下的阿富汗妇女除去了面纱。

对笑，对戏谑，对反讽的理解并非人人相同，不过幸运的是我喜欢的两位作家都持有类似的观点。一位是王小波，一位是ECO。ECO的名作《玫瑰之名》是五年来我读过的最好的书。它讲述了一个离奇的故事：一群修士守护着大图书馆，杀死一切试图靠近某个秘密手抄本的人。那个手抄本是什么呢？是亚里士多德的《诗论》，内容是讨论“笑”。

为什么要如此惧怕“笑”呢？疯狂的修士佐治在书中这么解释说：

“笑，可以使愚人免于恐惧。可是法律的基点就是恐惧，换言之就是对上帝的恐惧。。。笑和严肃是对立的，我们谨慎的祖先立下了选择。如果笑是平民的欢乐，平民的特许便须受到限制和羞辱，并被威严所威吓。平民没有武器可以使他们的笑变的高雅，除非他们讲它视为对抗严肃的工具。而严肃却是精神的牧羊人，带引他们走向永恒的生命，将他们由美食和色欲中拯救出来。

可是如果有一天，某个人引用亚里士多德的文句，因此像哲学家般发言，将笑的武器提升到奥妙武器的情况。假如坚信的修辞被嘲弄的修辞所取代，如果长期逐渐建立的赎罪形象突然被破坏殆尽---哦，到了那一天就连你，威廉，还有你的一切知识，也会被扫荡一空的。”

而王小波更是将“笑”和“性”作为武器送到每个读者手中。当大笑声响起，一切权威，一切庄严和神圣都会在这声音中纷纷崩塌剥落。而当人们从教条和道德下解放了性的时候，人性就得以恢复，而且再不可能回到束缚下的状态。笑和性是普通人手里唯一的武器，它们让人成其为人。

因此在我看来，“笑”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。而且是通往智性的秘密小路，什么时候懂得笑了，那么也就开启了通往智慧的大门。只有人类才有笑，甚至猴子的笑都是表示恐惧而非欢乐。它是人类脑门上的独一无二的标记，是进化的标志。那么，我们为什么要去做猴子呢？

从这个意义上来，胡闹要比严肃有意义得多。严肃只能把非人变为异人，而胡闹却能把非人变回为人。我喜欢恶搞、笑话、闹剧和一切胡闹，如果有人能籍由这些行为引起的大笑中回过神来，那么解脱道就在他的面前。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不反对宋石男的那些调情MSN记录，小母牛的日志，一如我当年要用键盘保护木子美一样。既然我支持了笑，那么我没有理由去反对性。

王朔是我尊重的作家，因为他是使用这一手法的专家。正是由于他的努力，才让中国人的生活里裂开了一条缝，让无数大尾巴狼在轰笑声中跌落在地，现出原形来。然而，我遗憾地发现，在牛博，似乎这条缝又关上了。

在对方舟子的戏谑中，我惊奇地发现牛博懂得笑的朋友竟然那么少。在应该哈哈大笑的地方，却和我讲起了逻辑，和我讲起了人品。并且有各方的压力在逼迫我“正面回应”，“写点正经东西”，“严肃一点”。并且告诉我说，“你让你的朋友们觉得丢脸”。

看来，不是人人都能走我一直在走的那条小径。王朔灭完了文学家、诗人这两种大尾狼之后，人民乐于在网络上创造出新的大尾巴狼来膜拜。要求我“认真地、严肃地、正面地”谈中医，要求我“有事说事”。

所以我不得不做了一系列文章，用中国人习惯的打比方，讲故事的法子诱人上路，用循循善诱的口吻极为耐心地点滴讲解我想法的来龙去脉。果然，效果很好，谩骂的人消失到了最低限度，又有无数人出来表示“支持”。而这个时刻，正是我最悲哀的时刻。

这些文章，本来应该是任何一个有理性的人自己在心里就能想到的东西。如果他还有宽容之心，有推己及人的精神，那么他很容易就能想明白其中的种种。但是，每个人只是在等别人给个结论出来，而且是要按自己喜欢的方式。如果学校教育无效的话，我真不知道每个人这些年的自我教育是如何实现的？

按照我的想法，在第一声轻笑响起来的时候，就应该有无数人明白了我的心意，和这些天里我不得不用笨拙的文字所想表达的全部。但是，事实和我所想相差太远。看周星驰的《大话西游》就应该知道这一点，大陆观众足足用了三年时间才接受它，明白它不是一部“莫名其妙”的片子。关于一声笑，也要花那么长的时间去教会。

任何还一汤勺大脑的人都应该知道，任何过于绝对的话语都会存在问题，任何过于绝决的姿态有会存在问题。同时也应该明白任何一样东西如果存在了上千年时间，那么它就一定有它的合理性，我们并非是因为岁寿而去尊重它，否则何不对着王八磕头？在那样严肃的嘴里讲出那样忧国忧民的话来的时候，就应该笑破肚皮的。笑不出来，不是我的错。我也没有义务教会每个人应该如何去笑，正如我能写文章但是不能教育每个人如此思考一样。

我被如此违背心意地写下了这些文章，对于我来说是何等屈辱和残暴的一件事？我为什么要写下这些文章？我为什么一定要娓娓动听，循循善诱？我为什么要认真严肃和蔼可亲？为了这些支持？为了朋友不因为我而“丢脸”？凭什么要我“拿出水准来”？

我如此游戏人生三昧，是因为我曾经思考过关于它的种种。尽管我无法思考人生的方方面面，但是我认为这是和我具有等同智性的人可以想见的方向。我决定如此过活，这是我的理性选择，而非处于玩闹的天性。在网上，我整天胡闹，但是不等于说这不严肃，这恰恰是我认为最严肃的部分。

在你们看来所谓的“正面回应”、“严肃回答”、“就是论事”，在我看来才是愚不可及的愚蠢之举。不是这样吗？响应一个三千英里之外的网人的号召，做诸多思辩，做诸多辩论，因此就能促进中国科技之进步？民生之改善？历史上真有那么伟大的人，他的名字叫伏尔泰。但是，他早已经死了。

斗倒一个候选院士，封闭一家核酸，人云进步。外面还有十个一百个不学无术的院士在等着入围，审查机构还在批准各种自来水制造的“药”。所谓的进步，只是把这些人教聪明了，做得更私密谨慎。这种法子就叫“锯箭法”，箭头还在体内，因此永远有得假打，永远有得腐反，简直可以当铁饭碗吃。

我看得见的只有悲哀。用一尊神取代另外一尊，一座庙取代另外一座。如此来做，还不如大家哄堂大笑，在笑声中彻底颠覆那看似稳定的基座。当笑声有多深入人心，那么它的力量也就变得有多么强大。

相信很多人看完这篇文章以后又要跳脚骂娘，或者又要说我装逼。但是，我可以明确地告诉诸位：类似这几天的文字我不会再写了。如果在网上都不能随心所欲，那么这世界真没有任何一点自由在。连写什么自己都决定不了，那么这个网上得还有什么意思？我宁可不上网，也不会再违背我的心意。

和菜头
二00六年十月十一日